齐物以至乐———庄子生态美学思想简论

李秀卿

    摘 要:庄子对老子的道家思想有很大的发展,形成了自己的体系。简言之,他是把人当做包裹于自然生态系统当中的万物的一个,作为整个生态循环链上的一环。这即所谓齐物。而人若能与万物息息相通,则达至境,此即物化。对待自然也好,对待社会也好,自处也好,处世也好,治世也罢,只需循此大道即可。此即顺物。齐物、物化、顺物,即可达到至乐之境。
    关键词:庄子,生态美学;齐物;物化;顺物;至乐
    作 者:李秀卿,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在读博士,西昌学院副教授,研究方向:日本文学及中日文学比较。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 上海200241

    生态美学批评理论中的"生态"观念,是指大生态,它不仅包括自然生态,也包括由人构成的社会生态以及自然与社会两者相协所构成的整个生态系统。经庄子发展后的道家思想,强调齐物、物化、顺物,目的是构建能"诗意栖居"的和谐生态。
    一、齐物
    作为老子的继承者和道家思想的集大成者,庄子的生态美学思想首先强调齐物,这就是著名的"齐物论"。
    "齐"意谓"整齐,一致,同一",引申为同等、一样。齐物者,万物同一也,实际上就是讲宇宙万物乃同出一元,一元分为阴阳二气,二气相互摩荡,交合化生万物,因此万物生而平等。庄子这样论述他的"万物同一"思想":泰初有无无有无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谓之德;未形者有分,且然无间,谓之命;留动而生物,物成生理,谓之形;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谓之性。性修反德,德至同于初。同乃虚,虚乃大。合喙鸣,喙鸣合,与天地为合。其合(min),若愚若昏,是谓玄德,同乎大顺。"(《天地》)意即宇宙万物本没有主客之分,没有高贵低贱之分。人和其他万物一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均是自然生态系统中的普通一物,"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人根本没有什么资格值得傲视群物。物我之间只能平等相待,和谐相处,损物即损我,"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大宗师》)人与自然不是对立的,这不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按照庄子的看法,人在宇宙万物中只是其中一支或一个物种,和草木鱼虫没有什么区别。抱着这样一种平等的心态对待自然万物,人类就能尊重一切生命本身所拥有的生存权利和存在价值。哪怕是弱如草芥,因为它有着和人一样的生命,因此我们也因了对生命的敬畏而平等相待,不应因其小而蔑视它的存在意义,甚至肆意践踏它的生命。既然"万物与我为一",就应该抛弃人类的"傲慢与偏见",反对将贵贱观念强加于自然万物,把人从"自然万物之主宰者"的狂妄中拉回自然生态系统之中,回归人在其中本有的位置,对自然万物报以尊敬与友善。能有此认识的人,才是"真人"---拥有真正智慧的人。庄子的"齐物"思想基于老子"万物合一"之上,但又有重大推进。庄子说:"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德充符》),意思是人在主观上要把万物看做是自己的同类,主客交融,相生相契,这样才能构建起一个多元共生的社会生态系统。这就是生态美学中的"生态整体主义"。在对待自然万物上,他比老子更为自觉和主动。显然,庄子把人对万物的态度上升到了伦理的高度。当然,这并不等于说庄子主张自然至上。如果我们不抱偏激,怀以"淡定"的态度视之,恰恰可以看到庄子高度的理性精神。进一步,既然人"与万物同",人与万物平等,那么也就意味着人的内部---人与人之间也是平等关系。尊重个体的人,也就是"万物同一"的应有之义。这是"物化"与"顺物"的思想基础。
    二、物化
    循此"万物皆一"的齐物思想,人便能实现物我之间的相通相合。著名的"庄周梦蝶"阐释了这个道理":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遽遽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齐物论》)前人多认为这就是庄子唯心思想的证据,殊不知,这是将这一寓言的现象当成了本质。实际上庄子借此寓言要表达的真正思想是:万物与我同类,万物也如人,具有灵性。人只要静心体悟,便能与物相融相通,实现精神上的无限自由,从而洞悉现象界的一切奥秘。这就达到了"物化"的境界。这是人的至境。达此境者即可达至乐之境。
    "物化"即"化物"。人当然不可能变成蝴蝶,也不可能变成甲壳虫。但是,人可以诗意地融入自然,与天地保持同一的生命节律,聆听万物生命的律动。这是庄子的本意。从语词上和语气上判断,"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表达了庄子梦蝶后的欣然、惬意、怡然自得甚至惊喜之情。这种怡然自得和惊喜,只有与自然万物惺惺相惜、亲近无猜才能达成。正因为庄子能"与物相通",他才达到了能体悟" 鱼之乐"的至乐之境,而惠子辈却永远不能。
    众所周知,20世纪西方美学观念中也有"物化"的概念,却与庄子"物化"所指全然不同,甚至恰成反比。我们知道,西方的"物化"是指人为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物质文明所累,忙于追逐无休止的物欲满足而陷入精神空虚,人成为物的奴隶,故亦称"异化"。人之所以为人,在于有心灵世界,有精神追求。人一旦"役于物",则与没有精气灵性的死物无异。这是视人为唯一有灵的物,而与自然界截然对立的"二元对立"思想的产物。
    庄子则不同。庄子是站在万物有灵的角度,视万物为与人同性的活物。人与万物非但不对立,反而相生相契,可以互相交游。由此构成大生态系统的活泼泼的生命力。因此,庄子的"物化"去形得神。人在与物的交游中,获得心灵的极度快适与精神的无穷自由。
    从这个意义上说,两者的指向刚好相反。庄子的"物化"是以人亲物,人的精神得以丰富升华;西方的"物化"则是人为物累,精神颓废甚至完全丧失。前者放低人的姿态,去亲近自然,使人的生活充满诗意;后者则以"宇宙之精华,万物之灵长"居高临下,狂妄地把人凌驾于万物之上,视万物为满足一己私欲的宝库,毫无怜惜之心,结果反而使人陷入荒唐可笑的无知无识之中,丧失独立自我。前者多了一份温情脉脉的人文情怀,后者则仅存一点可怜的冷酷与霸道;前者不仅仅使人亲近自然,更能师法造化,而后者则只对自然进行无休止的疯狂掠夺与占有……两者貌似而实相异。
    庄子强调"物化",但又告诫人们"不役于物"、不"丧己于物"。庄子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观点,就是反对"机械"。他认为机械虽"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见功多",但会产生机巧之心":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天地》)庄子深知人的物欲一旦被引爆将不可扼制,其造成的生态后果将是毁灭性的,它终将使人"丧己于物,失性于俗"(《缮性》),庄子将处于这种状况的人称之为"倒置之民"。对越来越依赖于现代工具的人类来说(比如只会键盘输入而不会书写的网络一族),是有相当的警醒作用的。凭借深刻的深察力,庄子为他的后代做出了先知般的预言。不幸,他的忧虑在西方工业文明所造成的灾难性后果中被证实。在盲目、狂妄,实质是愚蠢的、自以为是的征服自然中,人类失去了理性,在疯狂的掠夺中迷失了自我。等到生态破坏,系统失衡,殃及自我时,才猛然发现,庄子是何其睿智而又远见卓识。可惜为时已晚,人类痛失"乐园",从"至乐"之境跌入痛苦的深渊。以此观之,作为人为灾难的两次世界大战,又何尝不是如此。人失去理智,变得贪得无厌或自作聪明时,就是其荒唐可笑之始。
    三、顺物
    庄子所说的"顺物自然",不是熟视无睹,放任自流;也不是袖手旁观,无所作为。意思是,认识和把握自然万物之"道",包括人,然后循其本有规律行事,决不能逆理而动,强行妄为。对待自然如此,对待社会如此,对待人也是如此。这样便能构建起和谐稳定的生态秩序。
    比如自处,庄子以为最重要的是"缘督以为经",就是要遵循自然之道,要顺物。所谓"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大宗师》),一个人不可能什么都得到,有所得必有所失,这是"物之情",非人力所可为。知道了这点,并顺应之,便"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养生主》)。在庄子看来,保身、全生、养亲、尽年是自处的基本要义。其中,保身是第一步。生命都不存在了,还谈何养生?在此基础上,实现全生、养亲、尽年。养亲自不待言,庄子认为,全生与尽年也是自处的重要内容,体现出庄子对自然生命的重视与珍爱。然而,一个人如果仅仅为了保身、全生、养亲、尽年而活,那他还不懂得养生之真谛。养生的最高追求,就是"达道"。何谓"道"?"已而不在其然,谓之道。"(《齐物论》)就是说,"随心所欲而不逾矩"乃最高境界。就像为文惠君解牛的庖丁,解牛不再是"小技",而上升为"道"了。
    谈到具体的自处之道,庄子强调勿强行、勿妄为,务小心、求谨慎,不得意、休忘形("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敛锋芒、藏不露("善刀而藏之")。又比如处世之道,庄子以为与人相处最难莫过于君王。和君王都能随意相处,还有什么不能处好的人呢?而对君王,庄子主张因"王"而异。如果面对的是"以阳为充孔扬,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违,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与其心"的君王,不妨抱定"乘物以游心"的心态",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则鸣,不入则止","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并顺着君王的性格,"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这样就可以"几乎全"了(《人间世》)。如果面对的是积重难返、不可感化的统治者,则主张"无用之用",采取不合作的态度,"独善其身"。就像"樗","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漠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逍遥游》)显然,在庄子看来,这种看似一无用处的荒野闲置,恰为"大用"。身处乱世,与其被统治者使役而成为牺牲品,还不如装成无所用处的样子,以保全自我(包括生命和尊严)。可见,"无用"不是颓唐消沉,而是韬光养晦。这实际上是曲折隐晦地暗示才智之士和庸君昏王抗争。庄子以此为怀才不遇的智士指出了一条自我精神拯救的道路。
    至于说如何做到"无用无不用",庄子提出了恬淡、寂寞、虚静、无为八字要求。他说"夫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者,天地之本,而道德之至"(《天道》),认为"平易恬淡,则忧患不能入,邪气不能袭",则"其德全而神不亏"了。
    作为统治者,又当如何治世呢?首先,庄子认为儒家那种以严刑峻法、仁义礼乐治世的思想,实际上是对人性的束缚,"违失性命之情"。他说"以己出经式义度"",是欺德也。其于治天下也,犹涉海涵凿河,而使蚊负山也。"(《应帝王》)庄子强烈指责"仁义",认为它已被道德君子和窃国"大盗"所窃取,成为他们推行暴政的护身符,危害甚大。因此,庄子疾呼"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要求"掊击圣人,纵舍盗贼",主张"绝圣弃知"(《 箧》)。我们不能不佩服庄子眼光的敏锐、深邃和见解的独特、深刻。他发挥老子"无为而治"的思想,主张治世要先"正而后行",顺乎民意,行不言之教,"游心于淡,合气于漠,顺物自然而无容私"。他心目中的"明王之治",是"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贷万物而民弗恃;有莫举名,使物自喜;立乎不测,而游于无有者也"(《应帝王》),这就是明王之治,其实质就是以德治世。
    四、结论
    和先秦诸子一样,庄子的思想也是在诸侯混战、社会纷乱的时代背景下产生的,它不是脱离现实的玄说,更不是教人逃避现实的谬论。它是针对当时的社会弊端提出的一套处世哲学,里面充满了深刻的自处、处世、治世之道。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说,道家和儒家一样,都有现实关怀。只是,儒家倡"礼",主张重建伦理,以礼治天下;道家重"道",提倡顺乎自然,无为而治,实际上是强调尊重自然规律(包括自然人性)。儒家并不避世,他讲如何与自然相处,实际也是讲如何与人相处、如何与社会相处。所谓"齐物",所谓"物化",所谓"顺物",从"物我同一"的角度说,也是讲"齐人",讲"人化",讲"顺人"。
    庄子把万物与人作为息息相关的统一体看待,实际上赋予自然万物以灵性,使人与万物建立亲密关系,从而勾画出一幅适于人"诗意栖居"的生态图景。这实际上是构建生态伦理的一种努力:尊重甚至适度地敬畏存在物,让其自然而然地发展,协调、保持整个生态的适度平衡。不管是自然资源还是社会资源(包括人力资源),都要遵循"正当管理""、适度介入"的原则,不作无度的掠夺占有。这就是今天西方学者大加倡导的新资源管理模式。这就要求人们具有开阔的胸襟和宽广的胸怀,具有深谋远虑、高瞻远瞩的长远目光,在现代语境中,"无为"就是"放手"。庄子的这种眼光和他笔下的鲲鹏何其相似!
    两千多年前的庄子从"万物与我为一"的生态观为我们描绘了一幅"万物和谐相生"的文化生态图景,今天它又成为我们梦想家园的蓝图。
    参考文献:
[1]本书所引《庄子》文句,均从中华书局 1983 年 5 月出版,陈鼓应注译的《庄子今注今译》,后文中不再一一注明。
[2]胡志红、陈婷波:《西方生态批评与跨文明研究》,曹顺庆、徐行言主编:《跨文明对话:视界融合与文化互动》,四川出版集团·巴蜀书社 2008 年 6 月版。
[3]朱志荣:《中国艺术哲学》,东北师范大学出版社 1997 年5月版。
[4]陈伟、种海燕:《儒家社会生态美学思想与道家自然生态美学思想比较》,《上海师范大学学报》(社科版)2006 年第6期。
[5]雷琰:《人诗意地栖居---试论道家的生态美学观》,《湖北教育学院学报》2007年第10期。
[6]陈鼓应:《庄子浅说》,三联书店 1998 年 9 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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