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论道教神仙在道德上的形象示范作用

李刚

    中国传统伦理文化有一个鲜明特色,那就是树立典型形象,以道德楷模的现身说法,感染教化世人从善如流,从而善化天下。中国古代社会是以血缘为基础的宗法家族社会,忠孝是维系整个社会的基本道德规范,而忠臣孝子的道德模范形象也是世代辈出,鼓励着人们效法,“高山仰止,景行行止”。[1] 在忠臣形象中,有所谓“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的比干,为尽忠剖心而死;有所谓“忠臣不事二君主”的关公,不忘故主,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回归刘皇叔。这叫“忠则尽命”。至于孝子形象,著名者有《二十四孝图说》所标炳的虞舜“孝感动天”;周剡子“鹿乳奉亲”;周仲由“为亲负米”;汉文帝“亲尝汤药”;汉董永“卖身葬父”;后汉江革“行佣供母”等等。除此之外,还有不事二夫的烈女形象,各地为之树贞节牌坊,以示表彰。在中国古代社会,统治者是“以忠诏天下”,“以孝治天下”,“以贞节励天下”的,与此相对应,则是忠、孝、贞节典型形象的树立和广为宣传,使他们的高风亮节妇孺皆知,人人效仿,于是便达到统治者的政治目的了。

    在这样的伦理文化传统背景下成长发育起来的道教,也树立了许多劝人为善从而度人为仙及积德成仙的形象。老子早就说过:“善人者,不善人之师”。[2] 作为不善者老师的善人,并不因恶人的品行卑劣就抛弃他,而是循循善诱,教诲引导他走上正路。怎样教诲引导?其方法之一便是典型模范的形象示范,使人自觉不自觉地学习仿照,照道德榜样所显示的品行安排自己的生活方式。美国学者斯特伦在其所著《人与神一一宗教生活的理解》第七章讨论到道德是神圣意志的某种体现时说:“在有神论的社会中,由于人们认为神的意志体现在神圣的律法之中,因此个人行为的道德水准往往是以一种理想的道德行为来衡量。而这种理想的道德行为,则是由该社会的家长(祖先)、先知、教主、或开创者率先作出的。所以摩西、耶稣、穆罕默德的启示与生活,乃是神的意志及其为‘他的选民”设定的目标的具体体现。社会成员要尽其所能地效仿神的善,并在生活中奉行有关善良生活的神圣规定”。[3] 在道教中,理想的道德行为是在神仙身上体现出来的,修道者只有尽最大努力效仿神仙的“善良生活”,以此来衡量自己的道德水准,才能成为神仙之国的“选民”。神仙是至善至美的化身,创造了一个充满正义与善良的世界,并为人们建构了一套道德价值标准,人们的道德表现应听命于神仙,以神仙的道德风范作为个人的楷模。这就是道教各类神仙形象给予人的启示和示范。

    道教的神仙系统主要由以下几部分构成:一是自然神,由原始的自然崇拜发展而来,象日月星辰、风雨雷电、山河大地都可化为道教神仙。二是氏族神,由祖先崇拜演变而来,象宗族领袖、“有功烈于民”的英雄、“超群的名人”等等都能成为道教神仙。三是职能神,象司命神、三尸神、灶神、门神等,具有某种特殊功能的神。四是至上神,化育万有,支配世界的主宰,如三清尊神。这些来源各异、层次不同的神仙却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在道德上“为人师表”,代表着善良、正义、神圣。

    在道教的神仙和人之间并没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神仙对于人来说也并非是高不可攀的。有句俗话叫做“神仙也是人做的”,这说出了道教中人与神仙的角色转换关系。道教的神仙很有些人情味,他们会思凡,也往往因此犯错误,被谪下凡间,称为谪仙人。道教的神仙中除了一小部分为“纯属虚构”之外,多系人转化而成,神仙对于人来说并非可望不可及,神仙的确是由人做的。既然神仙与人,角色可以互换,人经过自己的刻苦努力可以变化成仙,那么作为道德楷模的神仙,对于人来说就有种亲和感。人会感到自己与神仙之间的距离并非那么遥远,感到自己将有望跻身于神仙家行列。这样,神仙的典型示范作用就不是高悬在空中,令人可望而不可及,而是落到实处,让人看得见,够得着,切实可行。分析起来,道教塑造了以下几类神仙形象,以示范人们的道德生活,从而功德圆满,羽化升天。这些神仙形象是:

    一、 拯救者形象

    基督教由于悔罪,于是诉诸拯救,呼唤神性的救赎。中国传统文化中,儒家没有罪恶意识,不讲乞求神灵拯救;道家虽然说过:“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4],但救赎者是圣人而非神灵;只有道教,在罪恶感的驱使下,渴望神仙来拯救生命上升仙界。道教尽管没有象基督教那样塑造一个给所有人以拯救允诺的上帝形象,但却设计了许多救赎者形象,这些形象或为神仙,或为凡人因拯救世人而最后成仙者,这是一幅拯救者群体的可歌可泣的画面。

    在这幅画面上,有以阴功阴行救人救物的形象。《三洞群仙录》卷十四引《高道传》载:道士牛文侯,学洞古今,“多诲人为善”,每到冬天寒冷时,则布洒谷子于地上,让禽虫之类有东西可吃。他所行的“阴功密惠,大以及于人,小以及于物”,如此“修身积德,久而愈笃”。所谓“阴功密惠”就是做了拯救含生之类的好人好事不张扬,不留名,世人虽不知,但神灵明鉴,故持久行之,早晚都将进入神仙班次。《历世真仙体道通鉴》卷二十一《王少道》载:王少道与同志李伯山,“常以阴德密惠,拯救于人,皆积世有道,至行所钟,累功积德,以至成仙”。时时以阴德密惠拯救世人,日积月累,功成德就,便由人飞升成仙,这样的典型形象激励着人们学习,见贤思齐,齐则同样可以变化为仙。王少道也常常以自己为例,向人们宣讲“功满三千,白日冲天;修善有余,坐降云车;弘道不已,自致不死”的道理。这就是道德楷模的力量,这种力量在劝善度仙的过程中,远比空洞的说教更有吸引力,更具说服力。另有韩西华者,不知何许人,“慈爱于物,常行阴功,至于蛸翅微命,皆爱而护之,学道得仙”。[5] 这是以阴功爱物护物,拯救昆虫之类的小生命,而终于“得道成仙”的典型人物。还有因得到神仙启示,广行阴功,造福世人的。《太平广记》卷十五引《神仙感遇传》载:道士王纂,金坛人,居马迹山,“常以阴功救物,仁逮蠢类”。当时正值西晋之末,中原丧乱,饿莩遍野,瘟疫流行,死亡者众多。于是王纂在“静室飞章告玄”,请求神灵拯救。到第三夜,有光如昼照亮其家,又有瑞风景云,异香天乐自空而降,原来是太上道君驾临。道君告诉王纂说:“子愍念生民,形于章真,刳心投血,感动幽冥”。又向王纂指出:“季世之民,浇伪者众,淳源既散,妖诈萌生,不忠于君,不孝于亲,违三纲五常之教,自投死地”,因此“六天故气魔鬼之徒”,残害生民。最后以《神化》、《神咒》二经授给王纂,要他“按而行之,以拯护万民”,并启示他说:“勉而勤之,阴功克成,真阶可冀”。于是王纂便“按经品斋科,行于江表,疫毒镇弥,生灵刈康,自晋及兹,蒙其福者不可胜纪”。这是神仙假手道士拯救乱世中水深火热的人们。在这里,有两个形象,一个是人的形象,一个是神的形象。人之中常行阴功的道士王纂,面对一场大的自然灾害和社会动乱,深感自己的有心护物,无力救助,不得不乞请于神灵的法力。果然,太上道君带领众神仙应邀而来,指明人间罪恶的根源在于背离了“三纲五常之教”,将神仙的无边大法力传授给善人王纂,教他如此这般“拯护万民”,于是万民蒙福者数不胜数,而王纂也终于因此登上神仙“真阶”。在道教看来,神仙不仅拯救了乱世的“万民”,也拯救了道士王纂,使他最终生命得救,不死成仙。道士王纂则是一般人值得仿效的榜样,人们只有象他那样,生命才可望得救。

    在这幅画面上,又有救死扶伤、打鬼除病的形象。《神仙传》卷三《刘根传》载:刘根字君安,京兆长安人,曾举孝廉,除郎中,后弃世学道。“颍川太守高府君到官,郡民大疫,死者过半,太守家大小悉得病”。高府君遣王珍前往刘根处求请“消除疫气之术”,取得此术后,依之而行,“病者悉愈,疫气寻绝,每用有效”。《神仙传》卷五《栾巴传》载:栾巴,蜀郡成都人,少而好道,不修俗事。当时江西的豫章,“郡多鬼,又多独足鬼,为百姓病”。栾巴去那里后,因为他能“治鬼护病”,故当地“更无此患,妖邪一时消灭”。《神仙传》卷九《尹轨传》载:尹轨字公度,太原人,博学五经,晚年才学道,常服黄精华,年数百岁。腰佩漆竹筒十数个,内装有药,言称“可辟兵疫”。常给某人一丸,令佩戴它,“会世大乱,乡里多罹其难,惟此家免厄。又大疫时,或得粒许大涂门,则一家不病”。《续仙传》卷下《曹德休传》载:曹德休,自称从东海青屿山来,游江西,人们见他已有三十多年,但容貌不改。“常行民间,有疾者,以符药救之,无不愈”。《历世真仙体道通鉴》卷四十四《李老》载:李老,世代以医为业。因醉酒,误跌入枯井中,行到一洞门,上题“玄都洞”,有道士抽架上素书展视,“乃疗治三十六种风白丸子方”。道士要他回去配合成药,“遍疗世人”,功满后再到此地。李老到家后,“遂合药治病,无不痊愈”。据说,后来李老访枯井不归,“疑得路而仙去矣”。《仙苑编珠》卷下载:崔子文,太山人,好道卖药。有次发生疫气,“民死者万计”,地方官请他治病救人,于是“系黄散药以救民,饮者即愈,所愈万计”。后来他到了蜀地,“卖黄药如初”。以符水草药为人治病救命,本符水派道士的专业,上述劾鬼除病的神仙形象可以说就是现实生活中符水道士的尊容。符水道士主要活动在社会底层,所谓“常行民间”即指他们常为普通百姓治病。偶尔也有一些官吏请他们疗病,但官宦家出入更多的是高贵的金丹道士。这些符水道士往往在瘟疫流行时,挺身而出,大显身手,以其妙手回春,造福一方百姓,而自己的生命也有了理想的归宿。这样的形象无疑对行进在求仙路上的人们是种感召,召唤他们以治病救人的精神去践行神仙之道。

    在这幅画面上,还有志求济生度死之术,以便助国救民,为民除害的形象。《历世真仙体道通鉴》卷二十一《路大安》即描绘了这样一位救苦救难的神仙。据载:真人路大安,西蜀大宁军内黄县人,为汉代路温舒九世孙,博通经史,见仕途艰难,乃自叹虽有济世之才,奈何时与命违,于是功名之念顿息,遂弃家修道。出游到河阳,欲投宿驿中,驿吏称有妖,若宿必有祸害。大安说,我有神剑,能斩邪怪,不必多说。遂投宿 。至夜半,有妇人悲告大安,请求“救拔”,称此本张氏古宅,为寇劫掠,杀妾而埋此,若得收葬,可以投生。第二天,掘地果得尸首,遂葬之于高陵。从此大安“坚心慕道,广求济生度死之术”。到晋武帝太康五年(284)五月五日,于姑射逢一老叟,请教他,“愿得济生度死之术以救世”。老者说,道不可声求,亦不容索,惟有留神恬淡,元气长存,外物不扰,然后行功布气,漱液炼神,可以超凡入圣。大安说:“乞望先生明教一术,度人修己”。老者说,小子可教。于是以“六天如意大法经箓”教之,并告诉大安:“依此行持,济生度死,妙用难思”。从此,大安往华山仙掌峰修炼。到晋惠帝永熙二年(291)十月十五日,“夜半梦太上老君命右侍玉童赐玉钥匙十事而参合前老叟法书”。梦醒后,神开意解,“自此书符行功布气,治病驱邪,无不应验”。到永康元年(300)三月,秦地降血雨,疫毒流行,“民遭横夭”,大安“敬施符水,点混元灯”,平息了灾难。永康二年(301)正月,“虎兕入城,民心摇动,莫能禁止”。大安请缨,“乞与民除害。奉敕令任便行持,依混元法摄召虎兕”,“布气吞之,一城安静”。晋惠帝欲赏赐金帛,大安“笑而不受,奏曰:助国救民,忍以财贿污身。遂居华山,以混元箓传之丁义,以混元经传之郭璞,以混元法传之许旌阳,以混元针灸传之妙通朱仙”。太安元年(302)八月十二日,夜梦太上老君对他说:“年与名同,可以冲天,佐紫微北极大帝,职充司命真君。更宜每月三、九日下降人间,察其功过,应有灾患急难,应声度之”。梦醒后,飞举升天而去。其混元之法,流传人世。这位路大安的事迹的确令人感动,他实现不了儒者式的功名,便对自己的人生路向重新作了选择,坚定不移地信仰道教,四面八方寻求“济生度死之术”。有志者事竞成,他终于满足了自己的志向,以济生度死之术救世,为民除害。更可赞叹的是,他功成不居,不贪图世俗的名利,并将法术广为传授,以解民倒悬。最后,他自己的生命也得到解救,成为仙官,辅佐北极大帝,拯救人间急难。从人到仙,既非垂手可得,也不是遥遥无期;拯救他人,自己的生命也必将不朽。路大安的形象示范,已向人们昭示了这一点。

    济世救人,是道教的一贯主张,尤其是道教灵宝派,更加乐此不疲。道教的这种主张,用比喻的话说,好比大乘佛教,可称为大乘道教。大乘道教以拯救众生为己任,先人后己,利他利己,在济度他人的同时自己得救。贯彻大乘道教的这一宗旨,踏着拯救者群体的足迹,以这些楷模的力量鞭策自己,总有一天也到那不死的神仙国度里去领略无限风光。这是拯救者形象带给修道者们的神圣启示。

    二、 乐善好施者形象

    很多宗教都劝人施舍穷人,道教也不例外。于是在道教树起来为人起示范作用的神仙中,便少不了乐善好施的形象。《神仙传》卷二《李阿传》载:李阿,蜀人,常乞讨于成都市上,“所得复散赐于贫穷者”。本身就一无所有,但却能以行乞所得的东西散施贫穷者,这种精神实在难能可贵。同书卷三《李意期传》载:李意期,蜀人,“乞食得物,即度于贫人”。也是靠要饭救度贫民。既然连叫化子也能救济贫苦,可见施舍不在于财力大小,而在于是否具有这种品格。只要有此美德,腰无分文也可以想办法救施穷人;假如没有,身为百万富翁也不过是吝啬鬼。《续仙传》卷上《蓝采和传》的蓝采和,同样是乞丐,“每行歌于城市乞索”。他将别人给的钱,“以长绳穿,拖地行,或散失,亦不回顾,或见贫人,却与之”。在道教看来,施舍穷人是种精神,应当大力提倡这种精神。

    在道教的神仙形象中,较多的是将自己所挣得的钱散施于人,如将替人看病或卖药的收入所得施给贫苦者就是较突出的例子。《神仙传》卷五《壶公传》载:壶公,不知其姓名,入市卖药,人皆不识。他卖药,“口不二价,治病皆愈”。卖药治病所收入的钱日有数万,“便施与市中贫乏饥冻者,唯留三五十”。《续仙传》卷上《卖药翁传》载:卖药翁,不知姓名,常提一大葫芦卖药。“人告疾苦求药,得钱不得钱,悉与之无阻,药皆称神效。或无疾戏而求药者,得必失之,由是人不敢妄求药,敬之如神明”。他卖药所“得钱亦与贫人”。同书卷下《殷文祥传》记载殷文祥自称七七,周游天下,每到一处就改换姓名,天下人“久见之,不测其年寿”。曾去泾州卖药,当时“疫病俱甚,得药者,入口即愈,皆谓之神圣。得钱却施与人”。《仙苑编珠》卷下“娄庆云举、韦俊龙跃”条载:娄善庆,“常卖赤白二药,不言其价,有疾皆愈。得金帛以施孤贫”。后于西蜀市中白日轻举。在道教的神仙传记中,象上述卖药治病,所得之钱布施孤贫的例子是很多的,这里略举几例,以见一斑。采药诊病,本为道士的一技之长,他们有些人发挥这一专长,为有急难的人们服务,反过来又将所得报酬救济穷苦。可以说,道教神仙的此类形象正是现实生活中道士形象的反映,在现实中能够找到其道士原型,道教神仙就是按照这些原型来构造的。

    道教中除了乞儿仗义疏财的形象,也有富家子弟倾财竭家救人急难的形象。《云笈七签》卷一百六《紫阳真人周君内传》载:紫阳真人周义山,汝阴人,汉丞相周勃七世之孙,世为贵宦,其父官至陈留刺史。他每“至月朔旦之日,辄游市及闾阎陋巷之中,见穷乏饥饿之人,解衣与之”。有一年大旱,“斗米千钱,路多饥莩”。周义山于是“倾财竭家,以济其困。阴行之,人亦不知是君之慈施也。对万物如临赤子,斯积善德仁爱之施矣”。正因有了如此美德,他终得正果,“乘云驾龙,白日升天,上诣太微宫,受书为紫阳真人”。不论贫富贵贱,只要存一颗施舍之心,都可上升仙界,不象有些宗教中,富人要想进天堂比骆驼穿过针眼还困难。

    在道教中,除了卖药治病所得散施与人的形象,也有靠某种道术扶贫救穷的形象。《神仙传》卷四《阴长生传》载:阴长生,新野人,汉皇后的亲属,生长于富贵之门而不好荣贵,唯专务道术。听说马鸣生得度世之道,便寻求相见,“执奴仆之役”,如此十多年,坚持不懈。与他同时奉事鸣生的十二人先后离去,但他“执礼弥肃”。鸣生告诉他说:你是真正能得道的人。于是带他入青城山中,“煮黄土为金以示之,立坛西面,乃以太清神丹经授之”。阴长生回去后按此丹经炼丹成,服半剂不尽即升天。“乃大作黄金十数万斤,以布惠天下贫乏,不问识与不识者”。运用道术煮炼黄土为金子,以布施普天下穷苦百姓,这看起来好象一出荒诞不经的闹剧,实际上包含着道教的一个美梦,这个美梦就是让天下受穷受苦的人都过上富裕日子。这是何等胸怀广阔的美梦呵!

    除了上述能在社会生活中找到原型道士的救施穷人的神仙形象,道教也虚构了不少现实中并无其人的神仙形象,这类形象是按照道教的道德理想追求来塑造的。《云笈七签》卷一百一《丹灵真老君纪》就塑造了这样一位形象。据载:南方梵宝昌阳丹灵真老君姓郑字仁安,生于禅黎世界赤明天中,三日能言,便知宿命。后于寒灵洞宫遇玄和先生,授以《灵宝赤书五气玄天黑帝真文》一篇及智慧上品十戒。“仁安于是奉戒而长斋,大作功德;珍宝布施,以拯诸乏;割口饴鸟,功名彻天”。这位郑仁安就是纯属虚构,借此体现道教乐善好施的精神,并以此教化世人。

    三、 忠孝者形象

    忠孝是道教劝人为善的核心内容,体现了道教生命伦理的宗法性特征,在道教建构的神仙系统中,有大量忠君孝亲者的形象。

    忠与孝之中,孝是忠的基础,无孝决无忠,故道教的神仙形象首重孝道。《太平广记》卷十五引《十二真君传》讲述了兰公行孝道的故事。据载:兖州曲阜县高平乡九原里有至人兰公,家族有百余口人,“精专孝行”,感动乾坤,忽有斗中真人降临兰公家,自称“孝弟王”,说是“居日中为仙王,月中为明王,斗中为孝弟王”。并宣传“孝至于天,日月为之明;孝至于地,万物为之生;孝至于民,王道为之成”的孝道。又自称:“吾于上清已下托化人间,示陈孝道之教。后晋代尝有真仙许逊,传吾孝道之宗,是为众仙之长”。于是将至道秘旨教付兰公,兰公由此获道。后兰公升仙,告诉人们说:“我自此每十日一至于斯,更逾数年,百日一降,施行孝道”。据说,兰公所传 “孝道之秘法”,另有宝经一帙,金丹一口,铜符铁券,“得之者唯高明大使许真君焉”。

    兰公故事中所提到的“真仙许逊”、“高明大使许真君”,也是个至孝者,传说为晋代人,曾师事兰公、谌母、吴猛等,得受孝道明王之法。曾为旌阳(今四川德阳)令,后于洪州西山(今江西新建)举家飞升。吴猛、许逊及其十个弟子,道教中称为“晋洪州西山十二真君”。今《道藏》洞玄部灵图类有《许太史真君图传》二卷,以连环画的形式宣传许逊孝道事迹,实为道教连环画的珍品,在中国连环画史上也当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6]《许太史真君图传》卷上《玉陛再诏》中称:晋孝武帝宁康二年(374),有二仙人到许逊门庭,宣玉帝之旨,脱去学仙童子许逊“前世贪杀匿,不祀祖先之罪”,记录其“今生咒水行符治病,罚恶馘毒之功”,并令其举家大小升仙。为什么脱去许逊的前世之罪呢?就在于他今生建有奇功,除了救灾拔难、除害荡妖、功济生灵之外,其最大的功劳就是推行孝道。据《许太史真君图传》卷上说:许逊于晋太康元年(280)出任蜀郡旌阳令后,“教民忠孝慈仁”,使民风淳化,“争竞日消,至于无讼”。后许逊辞官,受女师谌姆孝道明王之法。《许太史真君图传》卷下载:许逊归隐,与群弟子讲究真诠,精修至道,作《八宝训》:“忠、孝、廉、慎、宽、裕、容、忍。忠则不欺,孝则不悖……”,以此教化乡里,“皆迁善远罪,孝悌兴行”。可见许逊不仅自己身体力行孝道,而且以此宣传教化世人,使孝道“兴行”,终于解脱前生所犯不孝之罪,举家仙去。这是道教中救赎罪恶的典型例证。

    《吕祖全书》中劝孝故事所塑造的大孝子形象,也感化着人们行孝。该书卷二《孝感救母》的故事说:有孝子,因母亲背上发病,多方医治不好,便虔诚祈祷,感动吕祖。夜梦吕祖对他说:“公至孝感天,命余救拔”。于是授以灵宝膏方,服后即愈。这是以至孝感动上苍,救了自己的母亲。还有因孝而救一城百姓的。《吕祖全书》卷十八引《文帝劝孝录》载:从前有座城市,皆种下夙孽,命中注定该遭屠戮。经狱府奏报,上帝不忍,“因举龙颜于云端观察”。但见城中黑气毒云,聚集不散,突然间,有祥光一道,自城隅而起,直冲帝座。上帝说,善哉善哉,此孝子之光也!城中既然有此孝子,屠城可免。于是命贪狼星君,持节往护,遂使该城免遭屠戮。除孝子之外,一城之人都有罪孽,若非孝子积德,屠城难免。这就是“孝”而替他人赎罪的大法力!《三洞群仙录》卷二十引《道学传》所讲以《孝经》治病的故事也颇有趣。据载:顾欢善道术,有病邪者请教顾欢,欢问他家中有何书,答称只有《孝经》。顾欢说,很好,可将它置于病人枕边,“恭礼之”,病自然就好了。果然,病者照着顾欢说的方法去做,很快就复原了。这些故事所显示的“孝”的力量,无疑鼓舞着人们行孝。

    孝向社会扩充便是“忠”,道教神仙中“忠”者的形象也非屈指可数。其中典型者,可以翊圣保德真君为例。据《云笈七签》卷二百三《翊圣保德真君传》记载:翊圣保德真君不断降言凡间,要人“尽力事君,以为忠臣”;“忠勤奉国,惠爱临民”;“在家孝于父母,食禄忠于帝王”;“每存忠信”;“人臣依于忠,人子依于孝”。《历世真仙体道通鉴后集》卷三《王奉仙》所载女仙王奉仙,也是以“忠孝正直之道,清净俭约之言,修身密行之要,以教于士女,故远近钦仰”。凡此均可见,神仙是大讲特讲忠孝的,并以此教化凡人,为人作典型示范。

    四、 积德成仙者形象

    《神仙传》卷八《沈羲传》载:沈羲,吴郡人,学道于蜀中。“但能消灾治病,救济百姓,不知服药物。功德感天,天神识之”。后遇神仙称他“有功于民,心不忘道,自少小以来履行无过。寿命不长,年寿将尽,黄老今遣仙官来下迎之”。于是“载羲升天”。功德感动天神,派遣仙官将其迎登天界,仙去不归。《续仙传》中也有很多类似的积德成仙故事。卷上《宜君王老传》说:王老,坊州宜君县人。颇好道,务行阴德为善,其妻亦同心不倦。某日早上,有穿着破烂的老道士前来,王老与妻以礼待之,相处月余,彼此欢洽。老道士突然全身长恶疮,“王老乃求医药,看疗益加勤切”。然而疮日甚一日。道士对王老说,此疮用不着以凡药治疗,只需数斛酒,浸之自然可愈。于是道士加药在酒里,浸泡其中,三日方出,容貌恢复为少年,肌肤若凝脂。道士告诉王老:“此酒可饮,能令人飞上天”。王老与妻及其他人共饮,都大醉。于是“祥风忽起,绿云如蒸,屋舍草树,全家人物鸡犬,一时飞去”。王老广积阴德多行善,不仅不嫌弃又穷又老的道士,而且耐心地照料他,想尽办法为他求医问药。终于德行圆满,被道士度为神仙。《续仙传》卷上《金可记传》载:金可记,新罗人,性沈静好道。“务行阴德,人有所求”,有求必应。后于春光妍媚、花卉烂漫的二月十五日“升天而去”。这是位留在中国的洋道士,中途一度漂洋回国,但终于还是在中国坚持修道积德,实现了成仙的愿望。《续仙传》卷中《孙思邈传》称孙思邈仁善慈爱,任何行动都“务行阴德”,以“济物为功”,又常“以药救人极广”。有次救了一条小青蛇,原来所救即龙子,由此得龙宫之报,获仙家药方三十副,颇有神效。“后著《千金方》三十卷,散龙宫之方在其内”,济世救人,最终尸解成仙。此外,《三洞群仙录》卷十四引《总仙秘录》说:真人王锡曾因大疫流行而入息山采药,“散施活人无数”。忽遇一道士对他说:你有“风骨而又积行多矣”,因授以餐风饮露之术。有一日,天降甘露于王锡住所旁的竹木枝叶上,他饮后“遂升天”。这些都是积功累德,功德具足圆满,飞升成仙的形象。这些形象对普通人有极大的感召力,召唤他们多行善事,长此不懈,总有一天,积德而成仙。

    所谓“积德”的表现在形式上是多种多样的,除了上述积阴德救人的形式外,精诚信道,不存邪念也是一种形式。《历世真仙体道通鉴后集》卷三《王妙想》就刻画了一位精诚奉道而升仙的女真形象。王妙想自幼入道,居苍梧山黄庭观修炼,几十年如一日持念《黄庭经》,以其“精诚感通”仙官帝舜。帝舜对她讲:我每欲诱教后人,使其知道,而世上无可教者。近来,“地司奏汝居山三十余载,初终如一,守道不邪,存念精诚”,若不度你,那就是道弃于人了。人都想长生不死,可惜不能“精专勤久”,此乃人自弃于道。你“精诚一志,期以百生千生,望于所证不怠不退,深可愍也”。于是命侍从以《道德经》及驻景灵文授之。“后数年,妙想白日升天”。真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精诚信仰神仙之道,也就是在积德,不愁实现不了自我生命的永恒。

    五、 度人为仙者形象

    道教还塑造了不少引度凡人走上仙路的神仙形象,他们是人生路向的领路神,指导人们的生命如何进入神仙国度。这些神仙往往能察知某人世世代代善恶功过的情况,正如《神仙传》卷二《伯山甫传》所载:伯山甫,“到人家,即数人先世以来善恶功过,有如目见”。神仙们考察善恶的目的,就是据此决定此人是否可度为仙。善恶审察不是只看表面现象,如果那样,行伪善而心藏奸诈的“乡愿”不就混入神仙队伍了吗?故此种审察直指人心,心术不正者不得入仙班。《神仙传》卷二《王远传》载;王远考察某人,要其向日而立,远从背后观看,说:“噫,君心邪不正,终未可教以仙道,当授君地上主者之职司”。可见,心的正邪关系到能否得授仙道。为了审察某人是否可以晋升仙的世界,这些神仙们还用了种种测试手段,在测试中检验此人道德品行是否合格,决定其有无资格当神仙。《神仙传》卷二《李八百传》讲了这样一个故事:李八百,蜀人,世人计其年龄有八百岁,因以为号。他知道汉中唐公房“有志不遇明师,欲教授之,乃先往试之,为作客佣赁者”。八百伪装病重,奄奄一息,“公房即为迎医合药,费数十万钱,不以为损,忧念之意,形于颜色”。以后八百又让公房为他舐恶疮。经过一番测试,八百才告诉公房自己是仙人,“子有志,故此相试,子真可教也,今当授子度世之诀”,又授以丹经一卷。后公房入云台山中炼药,药成,服之仙去。这是测试所度之人的善良程度,有无助人为乐、解人急难精神,测试合格,即取得进入仙界的合格证书。《神仙传》卷八《陈安世传》也讲了一个很有趣的故事:陈安世,京兆人,禀性仁慈,不践生虫,从不杀物,为权叔本家佣工。叔本好道思神,有两位神仙化为书生从叔本游,“以观试之”。久而久之,叔本追求神仙的意向“转怠”。两位神仙说,“叔本勤苦有年,今适值我二人,而乃懈怠,是其不遇,几成而败”。神仙又问安世是否好道,答称好而无知,于是约定第二日一早,在道北大树下相会。安世按时而往,等了一整天也不见那二人的影子,正欲回去,二人出现,授以药二丸,称可以不复饮食。后来“安世道成,白日升天。临去,遂以要道术授叔本,叔本后亦仙去”。这是神仙暗中测试人信道是否坚定不移、持之以恒。面对神仙的测验,稍一懈怠,便可能半途而废,或者“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神仙传》中最有名的故事,大约要数张陵七试赵升了。据卷四《张陵传》讲:汉天师张陵七度试赵升,升都过关,乃传授其丹经。这七试是:第一试,升到,门不为通,使人骂辱四十余日,露宿不去,乃收留。第二试,派升于草中守黍驱兽,暮遣美女,托言远行路过,请求寄宿,与升接床。第二天又称脚痛不去,遂留数日,勾引赵升,而“升终不失正”。第三试,升行于路上,忽见遗失的金子若干,升走过不取。第四试,令升入山采薪,三虎咬升衣服,只不伤身,升不怕,颜色不变。第五试,升买十余匹绢,已付款,而卖主诬称未收钱,升乃脱己衣而补偿之。第六试,升守田谷,有人前往乞食,衣裳破烂,面目尘垢,满身脓疮,臭不可闻,升十分可怜他,将自己的衣服给他穿,又以私粮设饭招待,又送其私米。第七试,陵带诸弟子登高山绝壁,绝岩下有桃树生石壁中,桃树下万丈深渊。陵告诉众弟子,有人摘得桃子便授以仙道,无人敢去。只有升一人挺身而出,将桃子摘下一一掷上山。通过了这七试关口,赵升终于同张陵、王长三人“白日冲天而去”。这七试,试出了赵升忍辱精进,不贪财,不好色,勇敢顽强,助人为乐,信道坚定,不惜为道牺牲等精神和美德,这样赵升便取得了得道成仙的“文凭”。

    总之,神仙度人不是无条件的,条件就在于人的道德表现是否合格,经考试合格,就可拿到神仙家“文凭”。这种考试既是对人的道德品行的查验,也是劝诱人不断坚定神仙信仰,一往无前地朝着既定的人生目标走下去,经不起考验者则自然被淘汰,拒之于神仙门外。受上述形象的暗示,修炼者一旦遇到困难,心理上就会认为此乃神仙考验于我,下定决心,克服万难,曙光就在前头。这就是此类形象所启迪于人示范于人之处。

    六、 综合上述者形象

    从上述我们已经发现,各种神仙形象并非单打一,而是互有交叉,比如拯救者和施舍者多交叉在一起,又如忠孝和积德往往也是互有叠合的。实际上,道教中许多神仙既是积德而成仙,又拯世济人,点化人为仙,象前面已提到的许逊就是较典型的一位。而此种综合者形象最典型的当称吕洞宾。吕洞宾由于在八仙榜上排名,故其形象妇孺皆知。道教中记载吕洞宾事迹的经书也很多,多讲述其得道成仙、度化他人、解救危难的故事。元代苗善时所编《纯阳帝君神化妙通纪》记述了吕洞宾家世和悟道之事,又记载他显化、神应、神显、神警、点化等事迹。《历世真仙体道通鉴》卷四十五《吕岩》载吕洞宾遇天下都散汉钟离权,弃儒业而师事之,从而得道。其自传说:我本京兆人,游华山遇钟离子传授延命之术,得年五十道始成。第一度郭上灶,第二度赵仙姑,我授他们归根复命法。我有三剑,一断烦恼,二断贪嗔,三断色欲,是我的剑法。世有传我之神,不如传我之法,传我之法,不如传我之行。据称,吕洞宾自升仙之后,“时降人间,化度有缘学仙之士,出入隐显,不可测识”。《吕祖全书》卷二《灵应事迹小序》说:吕洞宾初得仙道,即对正阳祖师发誓,“弟子愿度尽一切众生,方归天上”。从此他“化形宇宙,混迹市尘,遍施法乳,泽沛环区”。所载吕祖灵应事迹有“神通变化”十四条,“更名显化”十三条,“晋谒儒门”六条,“经从道观”四条,“市尘混迹”七条,“丹药济人”九条等等。多写吕洞宾警世济时,点化世人,扶危济困,劝人忠孝,劝人修道等。从中可见吕洞宾确为综合上述美德的神仙形象,为修道者心目中崇高的丰碑。

    道教所塑造的这些神仙形象,多数都能在现实生活中发现其影子。在神话研究中,有种方法叫做“原型批评”,着眼于建立神话的“原型模式”,复现原始类型的象征意义。按照这种方法,不难发现道教仙话中的神仙原型就是现实中的道士,其象征的意义同美德、拯救、生存的观念相关,构成道教特有的劝善度仙的模式。不管各种仙话故事的具体内容如何,这一模式的基本构架相同,不脱劝人为善,度人成仙的套子。套子中的神仙形象则在不知不觉地为人作道德示范,就象当春发生的好雨那样,润物细无声。 

注释:

[1]《诗经•小雅•车舝》。

[2]《道德经》第27章。

[3]《人与神--宗教生活的理解》 第191页,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 。

[4]《道德经》第27章。

[5]《历世真仙体道通鉴后集》卷3。

[6]顺便提一下,南北朝隋唐已有画于道教宫观墙壁上关于老子化胡的连环画。此《真君图传》出于元代,为现在所能见到的较早的刻本连环画,治中国美术史者当引起注意。而道教连环画也是个值得填补空白的研究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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