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真篇

张伯端


宋    张伯端

    序

    嗟夫!人身难得,光阴易迁,罔测修短,安逃业报?不自及早省悟,惟只甘分待终,若临歧一念有差,立堕三涂恶趣,则动经尘劫,无有出期。当此之时,虽悔何及?故老释以性命学开方便之门,教人修种,以逃生死。释氏以空寂为宗,若顿悟圆通,则直超彼岸;如有习漏未尽,则尚徇于有生。老氏以炼养为真,若得其枢要,则立跻圣位;如其未明本性,则犹滞于幻形。

    其次,《周易》有穷理尽性至命之辞,鲁语有毋意必固我之说,此又仲尼极臻乎性命之奥也。然其言之常略,而不至于详者,何也?盖欲序正人伦,施仁义礼乐有为之教。故于无为之道,未尝显言。但以命术寓诸《易》象,以性法混诸微言耳。至于《庄子》推穷物累逍遥之性,《孟子》善养浩然之气,皆切几之矣。

    迨夫汉魏伯阳引《易》道阴阳交姤之体,作《参同契》以明大丹之作用,唐忠国师于语录首叙老庄言,以显至道之本末,如此岂非教虽分三,道乃归一。奈何后世黄缁之流,各自专门,互相非是,致使三家旨要迷没邪歧,不能混而同归矣!且今人以道门尚于修命,而不知修命之法,理出两端,有易遇而难成者,有难遇而易成者。如炼五芽之气,服七耀之光,注想按摩,纳清吐浊,念经持咒,噀水叱符,叩齿集神,休妻绝粒,存神闭息,运眉间之思,补脑还精,习房中之术,以致服炼金石草木之类,皆易遇难成者。已上诸法,于修身之道,率皆灭裂,故施功虽多,而求效莫验。若勤心苦志,日夕修持,止可避病,免其非横。一旦不行,则前功渐弃。此乃迁延岁月,必难成功。欲望一得永得,还婴返老,变化飞升,不亦难乎?深可痛伤!盖近世修行之徒,妄有执著,不悟妙法之真,却怨神仙谩语。殊不知成道者,皆因炼金丹而得。恐泄天机,遂托名数事而名。其中惟闭息一法,如能忘机息虑,即与二乘坐禅相同。若勤而行之,可以入定出神。奈何精神属阴,宅舍难固,不免常用迁徒之法。既未得金汞返还之道,又岂能回骨换阳,白日而升天哉?

    夫炼金液还丹者,则难遇易成,须要洞晓阴阳,深达造化,方能追二气于黄道,会三性于元宫,攒簇五行,和合四象,龙吟虎啸,夫唱妇随,玉鼎汤煎,金炉火炽,始得玄珠成象,太乙归真。都来片饷工夫,永保无穷逸乐。至若防危虑险,慎于运用抽添,养正持盈,要在守雌抱一。自然返阳生之气,剥阴杀之形。节气既周,脱胎神化,名题仙籍,位号真人,此乃大丈夫功成名遂之时也。今之学者,有取铅汞为二气,指脏腑为五行,分心肾为坎离,以肝肺为龙虎,用神气为子母,执津液为铅汞,不识沉浮,宁分主客,何异认他财为己物,呼别姓为亲儿,又岂知金木相克之幽微,阴阳互用之奥妙?是皆日月失道,铅汞异炉,欲结还丹,不亦难乎?仆幼亲善道,涉躐三教经书,以至刑法书算、医卜战阵、天文地理、吉凶死生之术,靡不留心详究。惟金丹一法,阅尽群经及诸家歌诗论契,皆云日魂月魄,庚虎甲龙,水银丹砂,白金黑锡,离坎男女,能成金液还丹。终不言真铅、真汞是何物也。又不说火候法度,温养指归。加以后世迷徒恣其臆说,将先圣典教妄行笺注,乖讹万状。不惟紊乱仙经,抑亦惑误后学。

    仆以至人未遇,口诀难逢,遂至寝食不安,精神憔悴。虽询求遍于海岳,诸益尽于贤愚,皆莫能通晓真宗,开照心腑。后至熙宁己酉岁,因随龙图陆公入成都,以夙志不回,初诚愈恪,遂感真人,授金丹药物火候之诀。其言甚简,其要不繁,可谓指流知源,语一悟百,雾开日莹,尘尽鉴明,校之仙经,若合符契。因谓世之学仙者,十有八九;而达其真要者,未闻一二。

    仆既遇真诠,安敢隐默,罄所得,成律诗九九八十一首,号曰《悟真篇》。内七言四韵一十六首,以表二八之数;绝句六十四首,按《周易》诸卦;五言一首,以象太一之奇;续添西江月一十二首,以同岁律。其如鼎器尊卑、药物斤两、火候进退、主客后先、存亡有无、吉凶悔吝,悉备其中矣。及乎篇集既成之后,又觉其中惟谈养命固形之术,而于本源真觉之性有所未究,遂玩佛书及《传灯录》,至于祖师有击竹而悟者,乃形于歌颂、诗曲、杂言三十二首,今附之卷末,庶几达本明性之道,尽于此矣。所期同志览之,则见末而悟本,舍妄以从真。

                                                                      时皇宋熙宁乙卯岁旦  天台张伯端平叔序

 

    七言四韵一十六首(以表二八之数)

    不求大道出迷途,纵负贤才岂丈夫,百岁光阴石火烁,一生身世水泡浮。只贪利禄求荣显,不觉形容暗悴枯。试问堆金等山岳,无常买得不来无?

    人生虽有百年期,夭寿穷通莫预知。昨日街头犹走马,今朝棺内已眠尸。妻财抛下非君有,罪业将行能自欺。大药不求争得遇,知之不炼是愚痴。

    学仙须是学天仙,惟有金丹最的端。二物会时情性合,五行全处龙虎蟠。本因戊己为媒聘,遂使夫妻镇合欢。只候功成朝北阙,九霞光里驾翔鸾。

    此法真中妙更真,都缘我独异于人。自知颠倒由离坎,谁识浮沉定主宾。金鼎欲留朱里汞,玉池先下水中银。神功运火非终旦,现出深潭日一轮。

    虎跃龙腾风浪粗,中央正位产玄珠。果生枝上终期熟,子在腹中岂有殊?南北宗源翻卦象,晨昏火候合天枢。须知大隐居廛市,何必深山守静孤。

    人人自有长生药,自是迷徒枉把抛。甘露降时天地合,黄芽生处坎离交。井蛙应谓无龙窟,篱鷃争知有凤巢。丹熟自然金满屋,何须寻草学烧茅。

    要知产药川源处,只在西南认本乡。铅遇癸生须急采,金逢望后不堪尝。送归土釜牢封固,次入流珠厮配当。药重一斤须二八,调停火候托阴阳。

    休炼三黄及四神,若寻众草更非真。阴阳得类方交感,二八相当自合亲。潭底日红阴怪灭,山头月白药苗新。时人要识真铅汞,不是凡砂及水银。

    阳里阴精质不刚,独修一物转羸尪。劳形按引皆非道,服气餐霞总是狂。举世谩求铅汞伏,何时得见龙虎降?劝君穷取生身处,返本还元是药王。

    好把真铅著意寻,莫教容易度光阴。但将地魄擒朱汞,自有天魂制水金。可谓道高龙虎伏,堪言德重鬼神钦。已知永寿齐天地,烦恼无由更上心。

    黄芽白雪不难寻,达者须凭德行深。四象五行全藉土,三元八卦岂离壬。炼成灵质人难识,消尽阴魔鬼莫侵。欲向人间留秘诀,未逢一个是知音。

    草木阴阳亦两齐,若还缺一不芳菲。初开绿叶阳先倡,次发红花阴后随。常道即斯为日用,真源返此有谁知?报言学道诸君子,不识阴阳莫乱为。

    不识玄中颠倒颠,争知火里好栽莲。牵将白虎归家养,产个明珠似月圆。谩守药炉看火候,但安神息任天然。群阴剥尽丹成熟,跳出樊笼寿万年。

    三五一都三个字,古今明者实然稀。东三南二同成五,北一西方四共之。戊己自归生数五,三家相见结婴儿。是知太一含真气,十月胎圆入圣基。

    不识真铅正祖宗,万般作用枉施功。休妻谩遣阴阳隔,绝粒徒教肠胃空。草木金银皆滓质,云霞日月属朦胧。更饶吐纳并存想,总与金丹事不同。

    万卷仙经语总同,金丹只是此根宗。依他坤位生成体,种在乾家交感宫。莫怪天机具漏泄,都缘学者自愚蒙。若人了得诗中意,立见三清太上翁。

 

  绝句六十四首(按周易六十四卦)

 

  先把乾坤为鼎器,次搏乌兔药来烹,既驱二物归黄道,争得金丹不解生?

  安炉立鼎法乾坤,锻炼精华制魄魂,聚散氤氲成变化,敢将玄妙等闲论。

  休泥丹灶费工夫,炼药须寻偃月炉。自有天然真火候,不须柴炭及吹嘘。

  偃月炉中玉蕊生,朱砂鼎内水银平,只因火力调和后,种得黄芽渐长成。

  咽津纳气是人行,有物方能造化生。鼎内若无真种子,犹将水火煮空铛。

  调合铅汞要成丹,大小无伤两国全。若问真铅是何物,蟾光终日照西川。

  未炼还丹莫入山,山中内外尽非铅。此般至宝家家有,自是愚人识不全。

  竹破须将竹补宜,抱鸡当用卵为之。万般非类徒劳力,争似真铅合圣机。

  虚心实腹义惧深,只为虚心要识心。不若炼铅先实腹,且教收取满堂金。

  用铅不得用凡铅,用了真铅也弃捐;此是用铅真妙诀,用铅不用是诚言。

  梦谒西华到九天,真人授我指元篇。其中简易无多语,只是教人炼汞铅。

  道自虚无生一气,便从一气产阴阳;阴阳再合成三体,三体重生万物张。

  坎电烹轰金水方,火发昆仑阴与阳。二物若还和合了,自然丹熟遍身香。

  离坎若还无戊己,虽含四象不成丹。只缘彼此怀真土,遂使金丹有返还。

  日居离位翻为女,坎配蟾宫却是男;不会个中颠倒意,休将管见事高谈。

  取将坎内心中实,点化离宫腹内阴;从此变成乾健体,潜藏飞跃尽由心。

  震龙汞出自离乡,兑虎铅生在坎方,二物总因儿产母,五行全要入中央。

  月才天际半轮明,早有龙吟虎啸声。便好用功修二八,一时辰内管丹成。

  华岳岩头雄虎啸,扶桑海底牝龙吟。黄婆自解相媒合,遣作夫妻共一心。

  赤龙黑虎各西东,四象交加戊己中。复姤自此能运用,金丹谁道不成功。

  西山白虎正猖狂,东海青龙不可当,两手捉来令死斗,化成一块紫金霜。

  先且观天明五贼,次须察地以安民。民安国富方求战,战罢方能见圣人。

  用将须分左右军,饶他为主我为宾。劝君临阵休轻敌,恐丧吾家无价珍。

  火生于木本藏锋,不会钻研莫强攻。祸发总因斯害己,要须制伏觅金公。

  金公本是东家子,送在西邻寄体生,认得唤来归舍养,配将宅女结亲情。

  姹女游行自有方,前行须短后须长,归来却入黄婆舍,嫁个金公作老郎。

  纵识朱砂与黑铅,不知火候也如闲。大都全藉修持力,毫发差殊不结丹。

  契论经歌讲至真,不将火候著于文。要知口诀通玄处,须共神仙仔细论。

  八月十五玩蟾辉,正是金精壮盛时,若到一阳才动处,便宜进火莫延迟。

  一阳才动作丹时,铅鼎温温照幌帷。受气之初容易得,抽添运用切防危。

  玄珠有象逐阳生,阳极阴消渐剥形。十月霜飞丹始熟,此时神鬼也须惊。

  前弦之后后弦前,药味平平气象全。采得归来炉里锻,炼成温养自烹煎。

  长男乍饮西方酒,少女初开北地花,若使青娥相见后,一时关锁在黄家。

  兔鸡之月及其时,刑得临门药象之。到此金丹宜沐浴,若还加火必倾危。

  日月三旬一遇逢,以时易日法神功。守城野战知凶吉,增得灵砂满鼎红。

  否泰才交万物盈,屯蒙二卦禀生成。此中得意休求象,若究群爻谩役情。

  卦中设象本仪形,得意忘言意自明。举世迷人惟执象,却行卦气望飞升。

  天地盈虚自有时,审能消息始知机。由来庚甲申明令,杀尽三尸道可期。

  要得谷神长不死,须凭玄牝立根基。真精即返黄金室,一颗灵光永不离。

  玄牝之门世罕知,只将口鼻妄施为。饶君吐纳经千载,争得金乌搦兔儿。

  异名同出少人知,两者玄玄是要机。保命全形明损益,紫金丹药最灵奇。

  始于有作人难见,及至无为众始知。但见无为为要妙,岂知有作是根基。

  黑中有白为丹母,雄里藏雌是圣胎。太乙在炉宜镇守,三田宝聚应三台。

  恍惚之中寻有象,杳冥之内觅真精。有无从此自相入,未见如何想得成。

  四象会时玄体就,五行全处紫金明,脱胎入口身通圣,无限龙神尽失惊。

  华池宴罢月澄辉,跨个金龙访紫微。从此众仙相见后,海田陵谷任迁移。

  要知金液还丹法,须向家园下种栽,不假吹嘘并着力,自然丹熟脱真胎。

  休施巧伪为功力,认取他家不死方。壶内旋添延命酒,鼎中收取返魂浆。

  雪山一味好醍醐,倾入东阳造化炉。若过昆仑西北去,张骞始得见麻姑。

  不识阳精及主宾,知他那个是疏亲?房中空闭尾闾穴,误杀阎浮多少人!

  万物芸芸各返根,返根复命即长存。知常返本人难会,妄作招凶往往闻。

  欧冶亲传铸剑方,莫邪金水配柔刚。炼成便会知人意,万里诛妖一电光。

  敲竹唤龟吞玉芝,鼓琴招凤饮刀圭。迩来透体金光现,不与凡人话此规。

  药逢气类方成象,道在希夷合自然。一粒灵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

  赫赫金丹一日成,古仙垂语实堪听。若言九载三年者,尽是迁延款日辰。

  大药修之有易难,也知由我亦由天。若非修行积阴德,动有群魔作障缘。

  三才相盗及其时,道德神仙隐此机。万化既安诸虑息,百骸俱理证无为。

  阴符宝字愈三百,道德灵文满五千。今古上仙无限数,尽于此处达真诠。

  饶君聪慧过颜闵,不遇真师莫强猜。只为金丹无口诀,教君何处结灵胎。

  了了心猿方寸机,三千功行与天齐。自然有鼎烹龙虎,何必担家恋子妻。

  未炼还丹即速炼,炼了还须知止足。若也持盈未已心,不免一朝遭殆辱。

  须将死户为生户,莫执生门号死门;若会杀机明反复,始知害里却生恩。

  祸福由来互倚伏,还如影响相随逐。若能转此生杀机,反掌之间灾变福。

  修行混俗且和光,圆即圆兮方即方。显晦逆从人莫测,教人争得见行藏。

 

    五言四韵一首(以象太乙含真气)

    女子著青衣,郎君披素练。见之不可用,用之不可见。恍惚里相逢,杳冥中有变。一霎火焰飞,真人自出现。

 

    西江月一十二首(以象十二月)

    内药还同外药,内通外亦须通。丹头和合类相同,温养两般作用。内有天然真火,炉中赫赫长红。外炉增减要勤功,妙绝无过真种。

    此药至神至圣,忧君分薄难消。调和铅汞不终朝,早睹玄珠形兆。志士若能修炼,何妨在市居朝。工夫容易药非遥,说破人须失笑。

    白虎首经至宝,华池神水真金。故知上善利源深,不比寻常药品。若要修成九转,先须炼己持心。依时采去定浮沉,进火须防危甚。

    若要真铅留汞,亲中不离家臣。木金间隔会无因,全仗媒人勾引。木性爱金顺义,金情恋木仁慈。相吞相啖却相亲,始觉男儿有孕。

    二八谁家姹女?九三何处郎君?自称木液与金精,遇土却成三姓。更假丁公锻炼,夫妻始结欢情。河车不敢暂停留,运入昆仑峰顶。

    七返朱砂返本,九还金液还真。休将寅子数坤申,但要五行成准。本是水银一味,周游遍历诸辰。阴阳数足自通神,出入岂离玄牝。

    雄里内含雌质,负阴却抱阳精。两般和合药方成,点化魂纤魄圣。信道金丹一粒,蛇吞立变成龙,鸡餐亦乃化鸾鹏,飞入真阳清境。

    天地才交否泰,朝昏好识屯蒙。辐来辏毂水朝东,妙在抽添运用。得一万般皆毕,休分南北西东。损之又损慎前功,命宝不宜轻弄。

    冬至一阳来复,三旬增一阳爻。月中复卦朔晨潮,望罢乾终姤兆。日又别为寒暑,阳生复起中宵。午时姤象一阴朝,炼药须知昏晓。

    不辨五行四象,那分朱汞铅银。修丹火候未曾闻,早便称呼居隐。不肯自思己错,更将错路教人,误他永劫在迷津,似恁欺心安忍?

    德行修逾八百,阴功积满三千。均齐物我与亲冤,始合神仙本愿。虎儿刀兵不伤,无常火宅难牵。宝符降后去朝天,稳驾鸾车凤辇。

    牛女情缘道合,龟蛇类禀天然。蟾乌遇朔合婵娟,二气相资运转。本是乾坤妙用,谁人达此真诠?阴阳否隔即成愆,怎得天长地远!

 

    续添西江月一首(以象润月)

    丹是色身至宝,炼成变化无穷。更于性上究真宗,决了无生妙用。不待他身后世,眼前获佛神通。自从龙女著斯功,尔后谁能继踵?

 

    七言绝句五首(以象金木水火土之五行)

    饶君了悟真如性,未免抛身却入身。何以更兼修大药,顿超无漏作真人。

    投胎夺舍及移居,旧住名为四果徒。若会降龙并伏虎,真金起屋几时枯?

    鉴形闭息思神法,初学艰难后坦途。倏忽总能游万国,奈何屋旧却移居。

    释氏教人修极乐,只缘极乐是金方。大都色相惟兹实,余二非真谩度量。

    俗谓常言合至道,宜向其中细寻讨。若将日用颠倒求,大地尘沙尽成宝。

    后序

    窃以人之生也,皆缘妄情而有其身。有其身则有患;若无其身,患从何有!夫欲免夫患者,莫若体夫至道;欲体夫至道,莫若明夫本心。故心者道之体也,道者心之用也。人能察心观性,则圆明之体自现,无为之用自成。不假施功,顿超彼岸。此非心镜朗然,神珠廓明,则何以使诸相顿离,纤尘不染,心源自在,决定无生者哉!然其明心体道之士,身不能累其性,境不能乱其真,则刀兵乌能伤,虎兕乌能害,巨焚大浸乌足为虞?达人心若明境,鉴而不纳,随机应物,和而不唱,故能胜物而无伤也。此所谓无上至真之妙道也。

    原其道本无名,圣人强名;道本无言,圣人强言耳。然则名言若寂,则时流无以识其体而归其真。是以圣人设教立言以显其道,故道因言而后显,言因道而返忘。奈何此道至妙至微,世人根性迷钝,执其有身而恶死悦生,故卒难了悟。黄老悲其贪著,乃以修生之术,顺其所欲,渐次导之。以修生之要在金丹,金丹之要在神水华池,故《道德》、《阴符》之教得以盛行于世矣,盖人悦其生也。然其言隐而理奥,学者虽讽诵其文,皆莫晓其意,若不遇至人授之口诀,纵揣量百种,终莫能著其功而成其事,岂非学者纷如牛毛,而达者乃如麟角耶!

    伯端向己酉岁于成都遇师,授以丹法,自后三传非人,三遭祸患,皆不愈两旬,近忆师之所戒云:“异日有与汝解缰脱锁者,当宜授之,余皆不许。”尔后欲解名籍,而患此道人不知信,遂撰此《悟真篇》,叙丹法本末。既出,而求学者凑然而来,观其意勤,心不忍拒,乃择而授之。然所授者,皆非有巨势强力能持危拯溺、慷慨特达、能仁明道之士。初再罹祸患,心犹未知,竟至于三,乃省前过。故知大丹之法至简至易,虽愚昧小人得而行之,则立超圣地,是以天意秘惜,不许轻传于匪人也。而伯端不遵师语,屡泄天机,以其有身,故每膺谴患,此天之深戒如此之神且速;敢不恐惧克责。自今以往,当钳口结舌,虽鼎镬居前,刀剑加项,亦无复敢言矣。

    此《悟真篇》中所歌咏大丹、药物、火候细微之旨,无不备悉。倘好事者夙有仙骨,观之则智虑自明,可以寻文解义,岂须伯端区区之口授耶。如此,乃天之所赐,非伯端之辄传也。其如篇末歌颂,谈见性之事,即上之所谓无上妙觉之道也。然无为之道,济物为先,虽显秘要,终无过咎。奈何凡夫,缘业有厚薄,性根有利钝,纵闻一音,纷成异见,故释迦、文殊所演法宝,无非一乘,而听学者随量会解,自然成三乘之差。此后若有根性猛利之士,见闻此篇,则知伯端得闻达摩、六祖最上一乘之妙旨,可因一言而悟万法也;如其习气尚余,则归中下之见,亦非伯端之咎矣。

                                                                   时元丰改元戊午岁仲夏戊寅日张伯瑞平叔再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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